随笔《人的局限性》:人类的进步是缓慢的,困苦也不见丝毫减少|塞缪尔·约翰逊
当上世纪的科学家首次聚首组成 “皇家协会”的时候,人们开始满心期待实用的技术能取得突飞猛进的发展;人们认为靠永动力推动机器的运转、以万用的良药维护身体健康的时代,有 “真文字”相助扫清求知路障的时代,不惧风雨可顺利到港的轮船扩展商贸往来的时代,都已经近在咫尺。 然而,人类的进步无疑是缓慢的。皇家学会的人聚了又散,人生的困苦却见不到丝毫减少。痛风和结石依然痛不可忍,未经耕作的土地依然不会有收成,不管是橘子还是葡萄都不能在山楂树上结出果实。到最后,有些人失望了,发起了怒火;有些人憎恶革新,他们很高兴能逮着机会奚落这些过于自大、贬低旧有知识的科学家。从最早的一些自辩词中可以看得出来,科学家常受刺激,很不喜欢这些人咄咄逼人地追问:“你们至今都做成了什么?” 事实上,科学家所做成的事,与他们的声名带给人的希望相比,实在微不足道;所以面对上面的问题,他们就只能用笼统的辩词回答,又或者给提问者新的愿景,一旦这些新愿景不能实现,面对同样恼人的问题,他们就只能再换个新说法应付他们。 这个重要问题也让其他很多人感到心神不安。一个人如果能在自己的后半生严厉地责问自己这辈子都做成了什么,十有八九他无法从自己的内心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 我们常令其他人失望,其实更经常是令自己失望。我们对自己能力的评判往往要高于其他人,而且我们常常会抱有一些从来不敢告诉别人的奢望;为愉悦自己,我们脑海里尽想一些别人从来不会派与自己的美差,想着攀上自己从来无望企及的高度;当每一天每一年都是在俗常事务或日常取乐中度过的时候,当我们最后发现有所作为的时刻已经过去,而我们离目标分毫未近的时候,我们就只能在自我反思中谴责自己;不管是朋友还是敌人,都不会惊讶我们的生死与其他人别无两样,也不会惊讶我们生时默默无闻,死后也是默默无名;他们不知道我们意图要做成什么事,因此也就说不清我们是否已经将其做成。 一个人假若把自己做成的事和尚未完成的事做一比较,他就能感受到把想象和现实比较会有什么滋味;他会用鄙夷的目光看待自己无足轻重的地位,他不解自己来到世间所为何事;他苦恼无法留下痕迹表明自己曾经来过,也曾为生活形态增添新的内容,他在芸芸众生中悄无声息地从青年变为老年,却从未成为出类拔萃的人。 人类很不情愿放弃关于人天性尊贵的观念,也不愿意相信一个人所做的很有限,不过是因为每个人都只是微不足道的个体。他更满足于相信自己缺少努力而非缺乏能力,他宁可承认是自我意志受腐化,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天生蠢笨。 很多人都认为人具有巨大潜能,从此错误观念出发,那些自称在智慧路上早已先行多步的人,依然还会高调宣称他们不能不鄙视自己。这些自我鄙视的人因为意识到自身的微小而常感到万分气恼或痛苦,如果笔者过去碰到过这样的人,也许就会安慰他们说,一个生灵,与周围的芸芸众生比起来,本来就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存在,人们指望他能做的事也就是聊胜于无了。宇宙至高的主宰责成我们所有人都善加利用祂所赐予的一切行善机会,不断且积极地运用祂所赋予我们的才能。也许我们的才能不高,行善的机会不多,我们绝无理由哀天怨地。一个人大凡能增进好友的美德,或促进亲朋的幸福,或探明一个道德问题,或为自然知识增添一个有用的实验结果,他就应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满意,他可以像奥古斯都大帝一样,在离开的时候,要求周围像他一样平凡的众人为他鼓掌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