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赛作文《我不言语,但到处是我的声音》:卡夫卡的地洞
“我造好了一个地洞,似乎还蛮不错。” 但是我们可怜的主角,一只居住在地下的不知名动物,很快遭遇新的威胁:尽管它没有言语,地洞中却充满了微弱的“曲曲”声。 我们并不知晓这位叙事者的结局,因为《地洞》没能被完整地保存下来。完成这篇小说的次年,作者卡夫卡倒在了与肺结核的斗争中,这或许暗示了我们“曲曲”声的来源:这只地下动物自己的呼吸声。在卡夫卡生命的最后几个月,疾病让他失声,当他独自躺在病床上,或许只剩无处不在的、沉重的呼吸声如潮水般侵蚀他所在的每一寸空间。 卡夫卡长于言语,却厌恶声音。他“觉得电话机是阴森可怕的装置”,电话机里的簌簌声响不过是一种“伪造的接近”,无法跨越“人与人之间的那种似幽灵的东西”,也无法跨越将人与人分隔的障碍。在卡夫卡的作品中,许多意象并不言语,但到处都是它们的声音:《在流放地》里往人身上刻字的刑罚机器,《城堡》中可望而不可即的城堡,《审判》中荒诞的法律……强权的骇人形体隐藏于海面之下,仅仅露出冰山一角,无须言语,更不必解释,但它的声音充斥于天地间。 卡夫卡作品中隐藏的预言在现代社会不断得到应验:社会现实的荒诞、个体精神的困境、人类的异化与退化形式各异的权力渗入日常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它们的喧嚣之声无孔不入,每一种声音都试图代替我们思考,导向拉康所解读的“观念对我们这个世界的先行性侵凌”。 强权之所以无言,是为了维持自己崇高的神秘感。没有言语,也就无法被理解,而这种未知便使人们引向敬畏,或者说恐惧。还记得《在法的门前》中的那个乡下人吗?对法律的敬畏把他召至门前,可法律之无言让他不能入内。他不能够理解法律的阶级本质,以及法律之中仅有单向的服从关系。一直到死,法律的声音都萦绕在他耳畔,以守门人之口说出,鼓动他进去,却又禁止他入内。 从这点上看,卡夫卡似乎想告诉我们强权的“不语之音”将把我们引向深渊。可他又玩了一个叙事的花招:那只被困在地洞中的动物,让它惶惶不可终日的,不是别的什么东西,而是它自己无处不在的呼吸声。它沉溺于那“曲曲”声由某个未知的敌人制造的想象中,却没有想到自己——无言的自己才是声源。 在卡夫卡色调灰暗而晦涩难解的文字世界中,从不缺席的不只是权力的喧嚣,还有人性的复杂。众口无言,可那些扭曲的哭喊、虚妄的祈祷、不安的号叫,却无处不在。《城堡》中,只因村姑阿玛丽亚拒绝了城堡官员索提尼的无礼要求,她们全家便都遭到村民的排挤。她的家人想尽各种办法试图求得城堡中的统治者的宽恕,然而自始至终,城堡不发一语,只有人们的声音到处回响。可人们从未想过向城堡沉默的暴政发出抗议的言语,也从未想过对受难的同胞发出同情的言语。 至此,卡夫卡写作的另一个命题明晰了:让人异化为虫子的不只是强权无言的规则,更是声音处处可闻,却吝于言语的“我们”。“我们”是强权的同谋和共犯,与强权一道排除社会中的异见者。“我们”不愿言语,只想听到一种声音。而强权也塑造着“我们”,将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联系异化为赤裸裸的利益关系。这种异化不只是资本主义社会的症候,更是整个人类历史中悬而未决的课题。孔子为何不待见宰我?或许不仅是因他昼寝,更是因他对强权的戏谑:“周人以栗,曰:使民战栗。”他的言语也让强权战栗。 丧钟为谁而鸣?为每个被无言地异化,任由声音泛滥的你我。 卡夫卡是全人类的作家,因为他描绘的,是人类社会的一种可能。而他的言语在当下更显鲜活,“先验的无奈可归”、崇高意义的缺位、优绩主义的陷阱无不困扰着当代人。我们的声音到处都是,我们的言语能力却逐步退化;社会财富不断增加,社会问题却不曾减少。一个真正富有的社会,应该是一个没有人需要“变形”的社会。 莫言说:“要触及人的灵魂,触及时代的病灶,首先要触及自己的灵魂,触及自己的病灶。”我组织言语,并排除无处不在的声音,努力听清自我的呼吸和心跳。渐渐地,我听到了卡夫卡的声音,而即将被付诸纸笔的言语也成了他的言语: “你为何守望?” “按规矩必须有人守望,必须有人守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