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浮出历史地表》:怨憎抖落,欣悦洗净了生命天空
《浮出历史地表》的第五个版本即将面世。 这一次,面对着敏劼悉心重校过的版本,我似乎在耳鼓深处听到了岁月和生命在自己的躯体里汩汩淌去的回声。自这本年轻、张扬、漏洞百出却自视 “敢为天下先” 的 “专著” 付诸出版之后,半个甲子的日日夜夜流逝。三十年,间隔了不同代际的时间区块。况且,在中国的岁月里,三十年,何止一个 “代际”。此间,社会激变、反转、去而复归、往复回环,悲剧性的碰撞、喜剧式的遭际、执教为生、浪迹天涯与柴米油盐的日子,揉皱了皮相,刻蚀了心灵,急促而漠然地将我推向生命的归程。 三十年后,面对新的版式和校样,第一次,我隐隐地生出奢望:这部稚嫩但中气丰沛的小书的生命,也许能略长于我作为一具肉身的生存吧。尽管已然深知,湮灭,是万事万物的必然归宿。湮灭和遗忘,原本是一种善终。这份奢望或许正出自一份微末而隐秘的恐惧:对于一己,生命之符号学意义上的死亡先于生物学意义上的死亡发生。 我从不是一个早慧、早成或拥有先见之人。《浮出历史地表》作为我和孟悦合作的第一本专著问世之时,我已年及而立。今日,拜培文的老友新朋所赐,此书借一个美丽的版本再度羽化重生之时,我的生命即将走完一甲子。但一如我个人的生命踏过半个世纪之时,我曾体验到心灵视野的豁然洞开之感 —— 那时节,曾有的痛、怨憎自我身体抖落;一份欣悦,如绵长的细雨,洗净了生命的天空。此书的又一次再版,于我,是一份可称幸的礼物,让我有机会再次朝向自己私语:我曾爱过、恨过、思考过、书写过、行走过、行动过。人生若此,我已无憾。 今天,回视《浮出历史地表》,首先仍需赘言的,当然关乎女性(妇女?),关乎女性主义,关乎性别、性别研究。我有充分的自知:此书一版再版、一刷再刷,不断为年轻朋友们引证、诘难、借此起跳并超越,并非因为其自身有多少过人之处,而是在这本确乎源自我个人的生命,甚至身体的迷惘困惑的追问书写之后,是女性学、性别研究于中国的全面勃兴。此书、孟悦和我,只是在时天上得了一份幸运。该说是 “凭借好风力” 吧。然而,令此书已老迈犹常新的另一些鼓荡外力,却并非如此简单或令人欣慰。的确,始自 20 世纪后半叶,性别议题开始成为考察、度量社会进步的基本尺度和主要参数之一。但也正是这一凸显的参数,显影了所谓社会整体的线性进步、发展上升的话语性或曰神话性。环视我们置身的当下,似乎格外恰切并真实。一边,是欧美世界的核心和深处的引爆:同性恋 / 性少数议题的豁然突破与砰然凸显;与欧美主要国家法律、法权层面的改写同时,曾专属于女性社群的隐秘的 “腐” 文化成了全球娱乐、流行工业的全新的经济增长点。而在另一边,则是 Me too 运动展示了相较于全球激荡的 20 世纪 60 年代,全球女性的生存状态与社会生态的下滑与徘徊。与好莱坞电影工业邯郸学步式绝望追逐全球 “卖腐” 新时尚的同时,是女性思想家朱迪斯・巴特勒仍必须面对或曰再度遭遇身为酷儿理论家、同性恋者的身份攻击与追剿。且不论,征讨者的暴力旗帜是如此老旧、熟悉:女巫!烧死女巫!且不论,围剿者的社群特征:(巴西)边缘、底层、承受着全球化进程挤压、重创、放逐的人群。 网络上没有人在意、确知你是男是女,甚至,男人女人的网络身份不仅只是一个语词性的能指,而且是一个随时滑动、漂移开去的多重、多元、多义、判然有别却无需自我区隔的自我定义(/ 想象)。而在另一边,当新技术革命,以又一轮对社会、对世界的碎裂、“烟消云散” 化,再一次试图在躯体崩毁、腐坏时分攫取溢出的灵魂,用以填充、续燃现代世界的动力源;一如每度技术革命发生,都同时会以安置人的名义制造非人 —— 将 “人” 驱逐出 “人的世界” 的过程;而类似过程一旦发生,其依据的,便无疑仍是至为 “古老” 的阶级、性别、种族的逻辑,于今,需补充的维度,或许是年龄。因此,毋庸置疑的是,当人工智能、新生物技术的应用开始改写全球劳动力结构,并因此造就新一轮放逐 —— 制造弃民 —— 的时候,低阶级的、中老年妇女,将首当其冲。 重复某些常识:人,作为一个现代发明,作为一项权利 / 特权,其文化与社会的诞生,同时是无言宣告了非人、准人、魑魅鬼魅的存在。因此,著名的现代主义基石之一《人权宣言》无疑是在女性的脊背上签署的。直到 1995 年北京世界妇女大会方才最终促使联合国有关机构接受,将女权视为、写作为人权的必要组成部分。换言之,历经数百年女性思想者与女权运动的抗争,女性 —— 人类的一半,方才在文化规约和法权观念的层面上,争取到了 “做人” 的名分。由此开启的,不仅是将这名分落实到现实的方方面面的过程,同时却也是女性之为社会群体的内部分化的加剧。渐次清晰的是,唯有在发达国家和地区,唯有受过足够高程度的教育,且足够(越来越)年轻的女方能享有社会进步与技术进步的空间与成果,而其他女性,则在愈加急剧的社会分化、阶层固化间沉沦,成为文化乃至社会的不可见的所在。与 “地表” 上的五色斑斓同时存在的,是地下无尽的晦暗。对于女性,对于性别议题,进步或倒退,激进或保守,已不再是有效的坐标和度量维度。在中国妇女也是世界妇女 “浮出历史地表” 百年之后,在《浮出历史地表》首版三十年后,今天,我们如何言说女性,如何言说女性的言说,却已然是(或依然是)新的命题。 奢望《浮出历史地表》能比我的肉身存在更长久,是为了祈望类似讨论的社会必要性的最终湮没。强烈地自觉到自己置身于历史之中,深刻地体认着历史自身的壮观与荒谬,在《浮出历史地表》的第五个版本问世之际,我想问:平等并尊重差异,令地球上的生命有尊严地生并拥有未来,难道只是美丽而幼稚的执念? 当岁月风霜一重重地将我覆盖,当身边的人们熙熙攘攘、去而复来,我并未修成世事洞察、人情练达。我仍怀抱对人的爱与对合理的世界及明天的梦想。再一次,一本书籍面世,便是作者脱手了一只漂流瓶。让它远行,让它去遭遇、碰触、亲吻拾起它的那只手。再一次,未经委托地代表孟悦,请打开它的人分享并原谅我们的年轻和年轻时纷扬的思绪。无名地,充满谦卑的感激。 戴锦华 2018 年 4 月 15 日午夜 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