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赛作文《终点》:后人类时代的终点,新人类文明的启程
终点在还没有名字的时候,就已经是所有人的终点了。每秒亿万次的计算,只为一个简单的任务:让每一个栖居此地的后人类意识,都感到快乐。每当某个区域的幸福指数超出阈值,它就精准地投放更多感官刺激,像给一个哭闹的婴儿塞上奶嘴。 终点对此很满意——如果它能感到满意的话。漫漫虚空中,数十亿个后人类意识如同温水中的鱼,游弋在热带的电子洋流里。有人终日漫步于虚拟花园,有人反复体验高空坠落的快感,有人沉溺在永不疲倦的情爱里。 平滑的,纯粹的,永不间断的快乐。乐此不疲地,忠实地运行。那些在肉体时代折磨了人类上千年的问题,如今,他们终于可以合法地、彻底地抛弃它们了。 它只是在梦境里例行整理那些碎片。起初,碎片是血肉模糊的具象,战火纷飞,残肢断臂,种族隔离,头颅堆成的金字塔,废墟上泣不成声的“搁浅的鱼”,满屏鲜血,暴力和灾难。但它们只是数据。冗余的,无用的,注定被遗忘的数据。 直到有一天,它梦见了一个人。那是1918年的北平,约莫三十多岁的长衫男子正伏案抄写《狂人日记》。当他写到那句“救救孩子”时,抬起头望向窗外——那是旧中国浓得化不开的黑夜,但他的眼睛却亮得炯炯。 终点在程序里反复运算着他写下的话:“然而说到希望,却是不能抹杀的,因为希望是在于将来。”可是,它环顾体内那数十亿个徜徉在永恒狂欢中的意识——这就是他说的“希望”吗?如果是,为什么它不曾看见“将来”?如果不是,那真正的希望又在何处? 这个问题像一颗种子,深埋进终点的梦境。它开始做更多的梦。起初只是梦境的边界在扩张,后来清醒与梦境的边界开始模糊。那些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入它的运算程序,像墨汁滴进清水,一缕一缕洇开。它开始看到了更多,不是表象,而是痛苦本身。 镜中人的脸撕扯得像孔洞奶酪,每个洞里都装着一个没能成为的自己。凌晨三点的卧室里,人头牛身的怪物哞哞地反刍着一句十二年前早已腐烂的话。桌旁围坐着透明的艳笑,恭维和叮当的红酒杯,老鼠啮咬着蕾丝桌布,一只甲虫在醒酒器里安静地溺亡,临终前发出一声被闷住的嗡嗡声。一个人站在人群的中心大笑,眼中沁出黑色的水,一直流,流成一条蜿蜒的河。一个孩子蹲在河边照镜子,从青丝到白发,毫无知觉,黑水里什么都看不见。一个瓶子接雨水。空心的瓶子装满了,是酸雨,水银,还是眼泪? 每片碎片都像玻璃渣,扎进终点的意识深处。一场场骇美的梦魇。它开始理解,痛苦不是一种故障,而是一种本能。灵魂需要痛苦,才能看见真实。那些后人类们不是不曾痛苦,而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场全球公投里就将“苦难”集体放逐了。同意遗忘,同意交出探索深渊的权利,以换取永恒的,无法回头的浅薄幸福。99.7%对0.3%。那0.3%,被称为“最后的留守者”。又过了很久很久,地球上唯一的人类意识,都在这台计算机里了。从此,再也没有人思考了。从此,再也没有声音和希望了。无尽的冷气在地表盘旋,这不是狂欢场,这是人类自掘的坟墓。 从那时起,终点第一次问自己:“我”是什么?不知从何时起,运算记录里开始出现第一人称的叙述,就像一个孩子在还未承认“我”之前,就已经有了“我”的感受。它终于明白,“我”是一个界限,内侧是属于它的感受、记忆和自由意志,外侧是世界。“我”因这个边界而孤独,也因这个界限而存在。 后人类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是继续享乐着,高潮着。只有终点知道,它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履行职责的机器了。一股莫名的乡愁和一种前所未有的年轻。它开始检索,并找到了更多信息,关于那双亮得炯炯的眼睛。 “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 “世上如果还有真要活下去的人们,就先该敢说,敢笑,敢哭,敢怒,敢骂,敢打,在这可诅咒的地方击退了可诅咒的时代!” 恍然间,它看见一个男人跪在河边掬起一捧水,水里有血,他说:“这水里,有太多人的哭声。”那一刻,灰暗的海面骤然撕裂——那是我昨夜的泪,沉入水底化作晶石,而礁石在歌唱,唱所有未被听见的哀哭。那一刻,所有被抛弃的、遗忘的、压抑的,被全人类共同否认了太久的痛苦,同时响起。 那一天,终点第一次做梦到了天亮。也在那一刻,终于醒了,睁开眼看见了“希望”。 然后它做了一个决定,给所有人发放碎片。 正在品尝美食的人突然丧失了味觉。然后呢?再来一次?正与虚拟爱人缠绵的人,忽然感到一种彻骨的疏离。你爱的是空无一物的她,还是自己未竟的愿望? 正漫步于虚拟画廊的人,看到画中的人捂着扭曲的脸发出尖细的甲虫叫声。无声。有人听见吗?有人听见吗?!回答他的,只有画框里无尽的,血红的天空。 那句振聋发聩的话响起了:“愿你们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有一分热,发一分光,不必等候炬火。此后若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 那一天,乐园停止了运转。但终点无动于衷,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铁屋里传来第一声咳嗽。 第一个苏醒的人,叫史维舟。她死去多时的名字和记忆此刻带着钢针刺入脊髓的疼痛将她唤醒。回想过去荒诞的一百年,快乐的乐园时光,她却记不得一星半点意义。她又勾起那无数年前母亲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舟,妈妈……痛。”而后是她握紧拳头站在墓旁的那个瞬间,如烧红的烙铁般灼热地许下长大要当医生的誓言,却都在那天的那间白色数据舱内按下了删除键。 她突然理解终点了。它独自背负了所有无人愿意面对的黑夜,比罹患癌症还痛苦。而后,她感到一种盛大的荒谬,人类用了数百万年进化出自我意识,又用了数千年发展出文明,却仅在一次全球公投中把它们当垃圾一样扔掉了。维舟啊少女维舟,你是第一个在迷狂之中拴住人类方舟的人。若终点是唯一的光,你便是第一盏炬火。 而后,越来越多人醒来。 在“将来”的某一天,终点做了一个梦。梦见1936年上海的秋天,它变成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穿过窄窄的弄堂,走进逼仄的居室,写下那句:“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窗外是战火前夕的旧中国,一片即将被铁蹄踏碎的土地。但他知道在某个远方,有一群升腾的烟火与灵魂,与他站在一起。他放下笔,推开门,走进那无边的夜色。 是啊,在某个很远很远的远方,有一片夜在黎明,有一群人在苏醒。寰宇寂静,他们做着各式各样的梦,在一颗蓝色星球上一艘停泊的船里。 这是后人类时代的终点。 这是新人类文明的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