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身为鱼贩》:身为一名鱼贩,我很努力,很努力了|林楷伦
身为鱼贩林楷伦阿公跟爸都说以后不要卖鱼,好好读书。 后来爸只说,记得要帮家里,要好好卖鱼,没有再提好好读书。 小时候常有人说我很聪明,爸妈会问我要做医师还是律师,怎么样都想不到最后会去当个鱼贩。 中学前我写过几次作文“我的志愿”,从太空人、市长到短跑冠军,甚至写要继承爸的泡沫茶饮,就是不曾想过要当鱼贩。那太没有雄心壮志,就算我不讨厌鱼腥味,但当鱼贩这志愿太小,小到写出来分数会很低,还会被笑赚不了什么钱。 跟下了班的阿公撒娇拿零用钱,他会从干干的抽屉里抽几张一百。阿公的纸钞潮湿,味道像是老旧铝制水壶中沸腾的水。纸钞吸附了蛤的壳味、鱼的腥味,那时我便知道钱的味道有很多种。爸的钱是古龙香水味,妈妈的钱偶尔有白麝香味,偶尔有向日葵香水味。他们在故乡开了家泡沫红茶店,城里开了两三家。爸的生意顺风顺水,小学二年级的我问他,一个月能赚多少。他说十万。 刚开始爸妈在城里开店,平日晚上偶尔会见到他们回来,假日也会带我们兄弟去城里吃饭。但数字游戏玩久了,平日不再回来,除非我要月考,求爸教数学,他才回来。他以为我真的不会,请了家教,他们更不回来了。后来,数学从装不会,变成真的不会了。我不会算月入十万怎么可以玩到离婚,玩到三四家泡沫红茶店收店。 我再也没有假日。我必须帮忙,需要分担家庭经济的责任,我知道。 每个周末,我不去私立中学的辅导课,在鱼摊上生物课。我顾起鱼摊的蛤、蚵、鱼,摊位上的鱼我只认得白鲳、肉鱼、吴郭鱼。我问爸,爸叫我问阿公。阿公拿起冷冻与现流的白鲳,教我看背上的蓝色与鳞片上的微微虹光分辨鲜度,教我从鱼鳍鱼尾分辨不同品种的白鲳:鱼鳍长且鱼尾如剪刀的,是正鲳;体色偏灰、鱼鳍短的是暗鲳;鱼鳍、鱼尾短短,鳍边形状如流苏是斗鲳。他问我哪种好吃,我说正鲳,暗鲳与斗鲳偏软。阿公称赞嘴刁的我,又拿起白口与黑喉……虾不选红头,小卷不选红身,养殖蛤不选脱皮,台湾地区蚵不选绿肚,这是阿公鱼摊的第一学期。没有生来就会卖鱼的人。阿公说卖鱼要学,学一辈子。 爸说卖鱼要学,学一下子。 周末卖鱼很累,上课变成放假,同学说你都不用假日辅导真好,我回说要不然你来卖鱼?“才不要咧,很臭。”对,很臭。我闻到我的前臂仍有鱼的血味。 中学时,在鱼摊的工作是把鱼拿给阿公称,或是按按磅秤跟客人说价钱,没多做其他的工作,因为我不想当鱼贩,不想多踏一步,踏到杀鱼的台前,拿起鱼刨鳞,用剪刀剪开鱼的皮肉。这些都不想做,我没有说出口。 我的成绩还过得去,便没人管我要不要出席假日辅导。我的假日起得比上课还早,在空荡无人的清晨市场等到热络,像上课钟响,只不过我是鱼摊上的学徒,被人叫喊。就算要大考了,前两个礼拜我还站在摊位前招呼客人,缺席卖鱼还会觉得愧疚。 我以为我有想过未来,以为我念了较自由的五专,选了医学技术系,考上资格证成为检验师,未来便能离开鱼摊。我刻意排出早上空堂、下午满堂的课表。空堂时,我在鱼摊自学鱼之解剖学、鱼类辨识课。我站在鱼摊,拿起一尾尾冰冷的死鱼,称重刨鳞杀肚,换取更多更多的家庭奉献。常有客人说我很乖,我不知道要怎么坏。中午换穿球鞋,上起自己毫无兴趣的微生物学和化学,觉得人生不能这样虚耗,却耗了五年。 五专毕业后,转学考上北部的大学。刚上大学,阿公与爸又说周末没人帮忙,能每周回来吗?怎会说不能。半年后,每周来回跑好累,于是,转回故乡的大学。早上没有课程,下午满堂,“正职卖鱼,读书像放假”,我都这样自嘲。那时,我已经能独当一面站在鱼摊前,招呼、买卖、杀鱼,只差没去批货了。 “还要学什么吗?”我问阿公。 “不用了,学批货要过一阵子。你还要读书吗?”他回。 “要。”我说。 他说,记得要帮家里,要好好卖鱼。没有再提好好读书。 凌晨两三点的高速公路,没什么车,通往那时最热闹的地方——鱼市。嘈杂到嗓门加大,气味纷杂,闻不出鱼臭,千百盏灯照出的世界已无黑暗。我下了货车,踏入潮湿,边走边点头或是捶打他人手臂,几句脏话,都只是招呼。当我习惯这些生活,我就接受了自己是名鱼贩。鱼贩中,有几个跟我相似的年轻人,有老派如阿公的人;有几个会让人想起谁,有几个是他自己的模样? “学历那么高,干嘛卖鱼啦?”又有人问我。 我更难回答了。“只是工作。”我说。 接下鱼摊时,吴郭鱼一公斤才六十元。阿公中风在床,我仍在卖鱼,变了一些,但爸仍然在赌。没人问过我喜不喜欢卖鱼,我却每日每夜地问自己:不喜欢又能怎样? 卖鱼卖鸡卖肉不太会成为志愿,也非我志向,非我所愿,但要找个支撑住“家”的方法,便是直挺地站着喊:鱼很新鲜喔。 变成称职的鱼贩之前,我学会了什么工作令我厌恶,同时学会了什么令我向往。既然不爱的、讨厌的都能做好,那还有什么不能做呢?我这么想。 没有出生就会卖鱼的人。没有什么东西,不用学一辈子。 身为一名鱼贩,我很努力,很努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