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雨水和叶子》:与植物一同生长直至凋零|卡尔维诺
在公司各种杂七杂八的任务中,马可瓦多要负责每天早上给玄关的盆景浇水。那是通常会被摆在家里的绿色植物的一种,只是一株长得就像植物的植物而已。尽管只是一株植物,它也有它的痛苦。它缺乏光线、空气和露水。马可瓦多每天早上都会发现一些不好的征兆。有一支叶梗低下头去,另一片叶子则布满了斑点。同时,植物的茎不断长高,但枝叶不再茂盛,而是光秃秃像一根棒子。 马可瓦多在照顾植物的简单的动作中,贯注了做其他工作所没有的关心,每次浇完水,他总是要盯着看好一会儿,然后叹一口气,不知道是为了植物还是为了他自己。因为在那株封闭于公司墙壁间日益变黄变瘦的灌木身上,他找到了一个患难之交。 植物(大家如此简而化之地称呼它,好像任何其他更精确的名字都无济于事,因为它在这个环境里就只代表着植物界)进入了马可瓦多的生命,主宰着他日夜的思路。当他观察乌云密布的天空时,渴盼得像一个期待旱灾结束的农民。自工作中抬起头,从逆光中察觉窗外已经下起雨来时,他便抱起植物盆子放到外面的中庭里。 男人和植物就这么仁立在中庭。男人共情植物的感觉,而植物则像突然全身淋湿、陷入惊愕的人。马可瓦多品尝着雨水的滋味,那是属于树林、草皮的滋味,触发他的记忆。但是那最清晰的片段,却是每年都折磨着他的风湿病痛。下班的时间到了,马可瓦多实在不愿意再将植物关起来。为了让它淋更多的雨,马可瓦多说服主任,把植物带回去一晚。 在倾盆大雨中,他与植物成为一体,穿越城市,回到家中——那是个有窗台的拥挤的阁楼。马可瓦多把植物放在窗台上,从房间可以看到植物映在窗台上的影子。自从他们离开那个半地下室搬来阁楼后,生活状况已经改善了不少,然而天花板漏水仍烦扰着他们。下雨的夜晚,就会听到水珠的嘀嗒声,像风湿病的预警器。而那个晚上马可瓦多每次从睡梦中醒来都伸长了耳朵,那嘀嗒声成为欢乐的音符,这告诉他雨还在下,还在温柔地、不间断地滋涧着植物,让叶子如帆一般张开。 尽管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早上打开窗户时他还是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植物塞满了半个窗户,叶子起码多了一倍,并且不再低垂,而是如剑一般挺立锋锐。 他将植物贴在胸口下了楼,绑在货架上奔向公司。此后,马可瓦多便将植物留在了中庭。 不久后的一个星期六,工作到下午一点结束,直到星期一才上工。马可瓦多希望能把盆景再带回去,可早已经不下雨了,不知道还能找什么借口。天空其实并不晴朗,累积的乌云传达着下雨的可能。在得知主任住的那区还在下雨后,马可瓦多趁机建议:“我可以带着植物再到有雨的地方转一转。”说做就做,他马上带着植物出发了。 星期六下午和星期天,马可瓦多都是这么度过的:载着植物在小摩托车上颠簸着,观察着天空,寻找一朵他认为最有可能的乌云,在路上追赶直到遇见雨水为止。有时,他转过身来,看见植物又长高了一些,高得像计程车,像小卡车,像电车!而它的叶子也越来越宽阔。现在它已经是一棵树了,奔驰在城市里,把交通警察、汽车驾驶和行人弄得晕头转向。同时,云跟着风的痕迹投射雨水,行人们把手伸出来,然后把伞收拢起来。沿着不同的路,马可瓦多追着他的云,带着植物沿着雨的轨道走。就好像跟在云层身后的水迹与叶片一起,全部被同一个力量拖着跑:风、云、雨、植物和轮子。 星期一,马可瓦多空着手去见主任。他带着主任来到外面,指着一棵有两层楼高的树:“它长大了一些……” 马可瓦多重新跨上座椅。这棵树用它的绿叶填满了道路中央,在每一个十字路口都有警察将他拦下来。可是,兜来兜去,马可瓦多始终无法下定决心。在这植物上他所获得的成就感是前所未有的,他实在不忍心与它分开。于是,他继续穿梭在城市中。这棵草木泛滥到把他的头、肩膀和手臂部遮掩起来,直到他整个人都消失在绿叶中。所有的枝梗、树叶还有茎,无时无刻不在晃动颤抖。 雨停了。接近傍晚时分,在路的尽头、家与家之间的空隙,出现彩虹朦朦的光。在雨水中竭尽全力猛然成长的植物开始筋疲力尽,四处奔驰的马可瓦多并没有发现他身后的叶子一片一片地由绿转黄,再转为金黄。 已经好一段时间,由摩托车、汽车、脚踏车和小孩子组成的队伍跟在这棵穿梭于城市中的树木后面,而马可瓦多毫不知情。他们喊着:“猴面包树!猴面包树!”然后惊异地看着树叶变黄。每有一片叶子剥落飞去,便有许多只手举起捕抓它。 刮起一阵风,一串金黄色的叶子随风扬起,四处飞舞。马可瓦多仍以为自己肩后有一棵翠绿茂盛的树,直到突然间回过头去。树不见了,只剩下一根插满了光秃秃叶梗的树干,还有枝头最后一片黄叶。在彩虹的光中仿佛其它东西都是黑的—人行道上的行人和两侧边房的立面。在这黑幕前方,半空中飘的是数以百计的金黄色的叶子,闪闪发亮,而数以百计的红色、粉红色的手在幽暗中举起争夺着叶子。风把金叶子刮向尽头的彩虹那儿,还有那些手,那些呼喊。连最后一片叶子也掉落了,由黄变为橘、红、紫、蓝、绿,重新变黄,然后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