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白雪的墓园》:回忆在她的余生中像炉火一样经久不息……
父亲去世的日子离除夕仅有一月之差。父亲没能过去年,可我们必须要过这个年。要排解对一个亲人的哀思,尤其是父亲,三十天的日子未免太短太短了。我们办完丧事后连话都很少说,谁还有心情去忙年呢?母亲躺在她的屋子里,炕很暖和,但我知道她没有睡着。她还不到五十岁,全家最痛苦的莫过于她了,可她并不像其他失去丈夫的女人一样大放悲声。她很少哭,有时哭也是无声的,这种沉重的不愿外露的哀思,使我们害怕担忧。 我站在火炉前茫然若失。我的心很空,眼前总是闪现出山上墓园的情景,现在那里是白雪的墓园。那里地势较高,背后有一个平缓的山坡,山坡上长着稀疏的樟子松。而坡下,也就是墓园四周却是一大片清一色的落叶松,它们全都直直地卧在丰盈的白雪之上,是一片十分年轻的树木……炉火越来越旺了,我仿佛看见父亲正推开走廊尽头的门,微笑着朝我走来。弟弟从火炉西侧最小的一间房子里走出来,走到我身旁。他黑着脸,一声不吭地争着抢我手中的炉钩子,他也想来烧火。我把炉钩子让给他,我知道他也不愿意呆在屋子里,他也要找一种活儿来排遣哀思,我就再也没有多说什么,那里的温暖和光线很适宜回首往事。 突然听见母亲的房门响动的声音,弟弟扔了炉钩子,他似乎是追着母亲出去了。我的心绞了一下,我们都怕她想不开,所以母亲一出门总得有人装作无意地出去跟踪。火苗旺盛得不住地舔着炉盖,使炉盖微微颤动,炉盖被烧红的面积越来越大了,好像炉子在不停地喝酒,渐渐地醉了似的。 不一会儿,弟弟推门回来了,他神色有些喜悦,神秘地走过来对我说:“咱妈想过年了,她去仓房里收拾过年用的东西。”我如释重负。果然,母亲很快从门外走进来,她的一只手里提着袋面粉,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捆被冻得又白又直的生葱,她把它们放在锅台前,一副要大大忙年的姿态。 母亲一旦活起来,我们也就跟着活起来了。母亲吩咐我们活儿的时候她的左眼里仍然嵌着圆圆的一点红色,就像一颗红豆似的,那是父亲咽气的时候她的眼睛里突然生长出来的东西。布置完活儿,母亲又对弟弟说:“往年当买的鞭炮、挂钱、对联和纸灯笼今年一律不买了。”“我知道。”弟弟低下头沉沉地说。母亲接着对我们说:“从现在起谁也不许再掉一滴眼泪。我和你爸爸生活了二十几年,感情一直很好,比别人家打着闹着在一起一辈子都值得,我知足了。伤心虽是伤心,可人死了,怎么也招不回来,就随他去吧。你们都大了,可以不需要父亲了,将来的路都得自己走。你们爸爸活着时待你们都不薄,又不是没受过父爱,也该知足了。”母亲说完话,就返身进厨房干活去了。我们姐弟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就赶紧行动起来。 再有两天就是年三十,我们要依照风俗去山上请父亲回家过年。一大早,母亲就起来忙着煎鱼、炒鸡丝和摊鸡蛋,她做这些都是上坟用的。我们将要出发的时候,母亲突然说:“让我也去吧。”母亲垂下手,征求我们的意见。姐姐说:“你别去了,我们去就行了。”“可我还一次也没去过呢。”母亲很有些委屈地说。“可你一去又得哭了。”姐姐直率地说。“我保证不哭。”母亲几乎是有些流露出女孩子气了,她飞快地摘掉围裙,冲进里屋去找围巾和手套。我们姐弟三人趁她还没出来就先溜出家门。我们像小偷一样飞速地沿着窄巷子东拐西拐地蹿上公路,很快就把母亲甩掉了。她不知道父亲墓园的确切位置,当她发现我们是故意摆脱她之后,就没有再追赶我们…… 温暖的略带忧伤气息的除夕,伴着母亲的韧性像船一样驶出港口了。那晚,炉火十分温存,室内优柔的气氛使我们觉得春天什么时候偷偷溜进屋里来了。 初一的时候天忽然下起漫无边际的大雪。早晨我突然发现母亲不在房间里,她的房间收拾得十分干净。我的心沉了一下,就在我们打算去寻找时,母亲突然推门而入了。她一定是走了很远的路,她的身上落着许多雪,她围着一条黑色的头巾,脸色比较鲜润,目光又充满了活力。 母亲摘下围巾,上上下下地拍打着身上的雪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她轻轻地告诉我们:“我看你爸爸去了。”“你找到地方了吗?”我们问她。“我一上山就找到了。”她垂下眼睑低声说,“我见到他的坟时心里跳得跟见到其他的坟不一样,我就知道那是你爸爸。” “他那里真好。”母亲有些迷醉地说,“有那么多树环绕着,他可真会找地方。春天时,那里不知怎么好看呢。”她说完又重新走回厨房,戴上围裙。 母亲掀开炉圈去看炉膛的火,这时我才惊讶地发现她的眼睛如此清澈逼人——是因为那颗红豆已经消失了!看来父亲从他咽气的时候起就不肯一个人去山上的墓园睡觉,所以他才藏在母亲的眼睛里,直到母亲亲自把他送到住处,他才安心留在那里。窗外的大雪无声而疯狂地漫卷着,我忽然明白母亲是那般富有,她的感情积蓄将使回忆在她的余生中像炉火一样经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