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河北师范大学文学院庞红蕊致辞:在词语的岸边
在词语的岸边 尊敬的各位师友、亲爱的同学们: 刚才听外国文学学科即将毕业的研究生喊我‘庞老师’,我心里动了一下。这个称呼,被你们喊了这么多年,今天听来,格外珍惜。我叫庞红蕊,在咱们学院教授外国文学。我二十九岁站上讲台,今年已四十一岁了。十二年里,我送走了一届又一届学生。但每次站在这样的台上,我依然紧张——因为要面对你们,也因为要面对我自己。想起十二年前,我像你们一样,即将从校园走出去。离校之际,我对导师说:“老师,我害怕面对不确定的未来。”我的导师说:“不要害怕!去创造生活,勇敢过一种非功用的生活。”“创造”指的不是从无到有地制造什么,而是在既定的轨道之外,用自己的心意重新安排生活的秩序——像写一首诗一样,把那些看似无关的词,组合成自己的句子。“非功用”指的是不被单一功能所框定,在精神上过一种“游牧生活”:不被单一的身份、轨道和定义所框定,在心灵深处保留随时迁徙、随时逃逸的自由。同学们,导师当年送给我的这句话,今天我转送给你们。 接下来,我想跟你们分享两个时刻。第一个时刻,是今年春天为了讲授《外国文学一》,我重读了《奥德赛》。 奥德修斯漂泊十年,终于回到伊萨卡岛。可是雅典娜告诉他:故乡已经变了,你要伪装成一个老乞丐,才能走进自己的宫殿。他认不出故乡,故乡也认不出他。读到那里,我忽然明白:归来,从来不是回到一个地理意义上的地方。归来,是重新获得一种“辨认的能力”——辨认什么值得守护,辨认什么是伪装,辨认谁是真正的自己。 你们今天离开校园,不是从“此处”去往“他处”,而是从一种生活进入另一种生活。外面的世界会换一副面孔对待你们,就像伊萨卡换了面孔对待奥德修斯。到那时,你们需要辨认的能力。辨认一份工作是否值得你交付青春,辨认一个人是否值得你交付信任,辨认一种生活是否在慢慢杀死你灵魂里最柔软的部分。你们读过荷马、《诗经》、但丁、杜甫、卡夫卡和鲁迅,几年的文学训练,给了你们一种东西,叫做辨认的尺度。当所有人都说“这是对的”,你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对的——因为你们见过文本里那些更复杂、更幽微的“对”。当所有人都说“没办法”,你们知道还有另一种可能——因为你们读过太多在绝境中开辟生路的人。这就是你们受过文学训练之后,身上再也拿不掉的东西。 第二个时刻是我教后人类专题时,带研究生们读理查德·鲍尔斯的小说《树语》。小说里有一棵栗树,活了几个世纪,见证了一个家族的兴衰。有个学生在讨论时问:“老师,一棵树有没有自己的时间?”我们于是聊了很久:树的时间不是秒、分、小时,是年轮、季节、腐殖质的堆积、菌丝网络的缓慢生长。那堂课后我一直在想:我们在人类的时间里活得太急了,急到听不见别的物种的呼吸,急到看不见脚下的土地也在疼。同学们,我希望你们对众生万物抱有一颗谦卑之心,温柔地对待这个世界。我们拆解一下“温柔”这两个字:“温”,是体温,是活着的热度,是不冷漠;“柔”,是随形而化,是水能穿石的韧性,是老子说的“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温柔,是以柔弱的力量去承受,去浸润,去慢慢地改变那些坚硬的、冰冷的东西。这是一种更深刻的力量——当你选择不跟这个世界一起变得狂躁,当你选择用理解而不是对抗去面对差异,当你面对权威依然轻声说出真相。那些声音或许不大,但它们不会碎。 同学们,我祝福你们什么呢?我不想说:“祝你们成功!”成功这个词太拥挤了,容不下真正的自由。我祝你们在激流中还能回撤。当所有人告诉你“快一点、再快一点”的时候,你敢停下来,看看天,摸摸一棵树的纹理,把手机扔在家里,去河边走上一个下午。这不是浪费,这是你确认自己还活着的仪式。我祝你们过一种有闲暇的生活。闲暇不是无所事事,是你还有余裕去惊讶于一朵云的形状,还有心思去读完一本很厚的书,还能在深夜和友人通一个很长的电话。我祝你们成为精神上的游牧者。不把自己绑死在一条路线上,可以热爱,也可以离开;可以深扎,也可以迁徙。草原那么辽阔,你不必只走别人踩出来的路。 我四十一岁了。这个年龄让我知道,人生的答案很少在巅峰时刻,更多是在那些看似无用的停顿里——在失眠的夜里忽然释怀的结,在火车上看窗外风景时掉下的眼泪。 同学们,你们在座很多人,将来也要成为老师、编辑、公务员、写作者,或者别的什么。我不想说“你们是社会的栋梁”这种话。我更愿意说:你们是词语的守护者。在这个越来越喧嚣的世界里,能准确地说出一句话,能真诚地听见另一个人,能用恰当的名字称呼一朵花、一种情绪、一段历史——这本身就是创造。 最后,我想用一首诗来结束。玛丽·奥利弗在《夏日》里写道: “告诉我,你打算做什么?用你仅此一次的、狂野而珍贵的人生?” 同学们,世界很大,但你们的路,要从脚下这一步开始。愿你们在词语的岸边,永远找得到回家的路。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