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赛作文《忍受幸福》:是夜,我梦到自己是西西弗
我是半个人。更确切地说,我是靠大量机器来维系生命的一段残躯。天花板使我忘却了天空的颜色,更无所谓晴雨。这么说吧:除了生命,我与身上的机器无异。 护士总有些怜悯我却又羡慕我。她说:你的家人不惜一切救了你,日夜不离地守护你,你是个幸福的不幸者。我瞪眼望着苍白的吊顶,迷惘地挣扎,想驱动这半具无知觉的、永远安适的身体,想问问她:什么,是幸福? 我惊醒,已是一身冷汗。 这里是动物园,也是老一辈人口中的“幸福新世界”。从激素水平到温度、湿度,从娱乐项目到社交活动,无一不按最使人幸福的方式来安排。至于工作,便是被观赏——轻松到等同于无业。多少社会名流争抢着把孩子送到这个永远幸福的世界,尽管它曾被所谓的哲学家讽刺为“荒诞”。如今,轮到外面的世界被冠以此名了。 我从来不曾怀疑过自己的幸福。所有人都将人类得以进入动物园看作“西西弗的巨石停在山顶”的里程碑、人在失去统治地位后获得的最佳选择——被新统治者族群观赏而换来永恒幸福,比留在外面受时代倾轧要明智得多。与其刀耕火种,不如丰衣足食,我也对现状很满意。 直到我做了那个梦。 我以之为怪诞,向老一辈人求教。他们说,这暗喻了马克思的异化、弗洛伊德的分裂。他们问我:“你幸福吗?” 坦白说,他们说的话,我一点也不懂。他们叹气,又问我知不知道西西弗。“当然,忍受无休止痛苦的陨落之神。”这是新历史中的基本概念。“不,他所忍受的,是幸福。” 如果我见过温室以外的世界,就会将当时的感受描述为一声惊雷炸响。但我只是发了一会儿呆,感到心里有什么被撞开了。 那晚,我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就像某种失去尊严的、被豢养的家畜,像王小波写过的那群种猪。然而我说不出这动物园有什么不好,说不出何谓幸福,更说不出自己是不是幸福。 我急于逃脱这个看似幸福的世界,去看看什么是痛苦,什么是荒诞,什么是幸福,什么是完整的人。 安保系统很薄弱,因为从未有人类企图离开这里。老一辈人为我送行,他们说,我是“自我流放的十二月党人”,是人重新成为自己的第一次尝试。 我遇到了一个流浪者。他歌颂荆棘路,歌颂苦难。他穷困潦倒,自称吟游诗人。 我遇到了一个搬砖的男人。“见鬼的动物园,我再苦也不去。” 我遇到一个老师。他写的教案湮没在这个知识贬值的时代。 我遇到一个年轻女孩。她说:“世界太大了,何必早早踏入坟墓?”她把动物园称为坟墓。 我遇到一个病人。他从与生命的博弈中收获成就感,同痛苦做斗争使他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最后,我遇到了我自己。 我会困苦,会煎熬,会衰老;但我会思考,会幸福,而不是腌渍在营养液中等待死亡。正因如此,我才是人,而不是被观赏的动物。 我走过繁星下的草原,走过滚烫的沙漠,看过风霜雨雪,踏过万古山川。我到过那广袤的冻土,旧称西伯利亚,普希金诗歌中“囚徒”的流放之地;我拜访曾经的梵蒂冈,多少虔诚的信徒一步一跪来寻找存在的意义。大地本无太多颜色,全仰历史将其浓浓渲染。一代代人类所忍受的苦痛,正是他们织就幸福的梭子。 失去感知苦难能力的人一如狼群被杀灭后失去天敌的鹿,终日纵欢,却失掉了自己,失掉了幸福。 我想起老一辈人这么评价西西弗:荒诞的英雄。 是夜,我梦到自己是西西弗。永不止歇的痛苦固然令我难以忍受,然而这是一种反抗。我以此反抗诸神的审判。动物园不是把巨石推上山顶的解脱,而是妥协、逃避。我甘愿做被安逸者讥讽的痛苦者,因为我在这反抗中得以一窥存在的意义与真正的幸福。 人形的家畜沉溺于虚假的快乐,会思想的人与自己的巨石为伴,忍受幸福。 我挣脱那些维系我不死的机器,真正开始活着。